文/果子狸
(一)
天啊, 累死我了! 挺直了酸麻的腰, 把埋在电脑屏幕前不知多少小时的脑袋抬起来, 扭扭僵硬的脖子, 再提起放在键盘上的手,转动着刺痛的手腕,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城市活, 大不易啊!
我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小业务员, 平常的工作效率还算不错, 仅是偶尔加个班。 像这段时间拼了小命地赶业绩, 只为了一个目的——业务部经理的职位出现了空缺, 而上层的老大们放出话来, 让我们这班业务员竞争上岗。
老实说, 我对职位、权力没多大兴趣, 但如果坐上部门经理的位置, 不但薪水翻倍, 年终还有分红! 这对我而言是致命的诱惑。 天晓得我有多想快点攒够钱, 买一套三居室的房子给父母, 让辛苦了大半辈子的两老过上舒心幸福的晚年生活。
(二)
今晚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了。 忙完明后两天, 大后天就要参加上层老大们主持的升职面试。 在公司的业务员中, 我是比较有实力的, 对这次面试也有七成的信心, 但不打没把握的战是我的做事原则。 所以, 只要还有一丝一点的时间, 我都会拼到最后一秒。
随手抓起电脑旁的杯子, 才发现早已空了。 从办公桌下拿出一罐咖啡, 到茶水间冲了满满一杯, 再坐回座位上。 啜着热热的咖啡, 绷紧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工作中的我, 奢喝咖啡, 很要不得的坏习惯, 因为喝多了会伤胃。 现在的这罐咖啡还是从我的邻桌同事林媚那儿“强抢”来的。 这段时间忙得天昏地暗, 咖啡喝完了也没时间去买, 幸亏好友林媚把她的咖啡“贡献”了给我, 否则, 我的办公效率必定大打折扣。
林媚是我的大学同学。 半年前, 她介绍我跳槽到了这家公司, 我们理所当然地成了好同事、好朋友。
这次面试, 林媚亦报名了。 但她不像我那般拼命, 她说:“升职这事, 有就更好, 没有也关系。 反正我也不靠这点钱吃饭。” 那倒是, 她就算失业了, 也还有父母和男朋友养着。 不像我, 手停口停。
说起林媚这妮子, 真让我哭笑不得。 临近面试了, 不好好准备, 却跑去看什么鬼故事, 据说是坊间的新潮流, 上班时逮着空就对我说些神神叨叨的话。 我不信鬼神, 但人类对未知的、未确定的事物, 总是会有本能的一种恐惧, 我也不例外。
大白天听林媚的鬼故事, 我颇不以为然, 对那些面对黑暗一惊一乍的人嗤之以鼻。 不过, 现在的我, 一个人坐在诺大的开放式办公室里, 除了桌前的台灯, 放眼望去是一片黑暗。 我们办公室四面都是墙, 只有里间房门紧闭的经理办公室有一大扇窗, 因此, 办公楼外辉煌的万家灯火皆与我无关。
基本上, 我是坐在离门口最远的位置, 隔着大片的黑暗, 门外走廊里微弱的灯光看起来好远好远, 仿佛那是另外一个世界。
看看表, 都11点了。 大概整座大楼里就我一个加班的人了。 这时, 林媚故事里妖魔鬼怪都跑进了我的脑海跟我打招呼, 原来安全无虞的办公室忽然变得处处是陷井。 桌子底下会不会飘出一张荧光的脸? 墙壁会不会伸出一双长长的手臂把我抓到另一个世界?
原来, 鬼故事不是听完就算了的, 它会潜伏在你的心里, 还会在你孤身面对黑暗时, 跑出来和你玩抓迷藏。 我好像已能看到编故事的人正躲在某处黑暗里嘲笑着我。
几口咽下原本香滑现在浓涩的咖啡, 将桌面的个人用品一把扫入帆布手袋,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关上电脑和台灯, 并冲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尽管模糊, 但已能给到我光明、温暖和勇气。 望着被我关在身后的黑暗, 我擦了擦手心的微湿, 跳入刚升上来的电梯, 回家去也。
(三)
第二天早上, 我终于赶在7:59打卡进入办公室。 还好、还好, 差一分钟这个月的全勤奖就跟我说“拜拜”了。 我勉强维持端庄的姿势, 坐在办公椅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天可怜见的, 我自出社会工作以来, 还没这么赶时间过。
林媚好奇地问我这个准点的乖小孩为啥今天晚到时, 鉴于我昨天在她面前大无畏的表现, 我实在不好意思告诉她, 我昨晚想太多了, 以致今早比平常晚了半个小时起床。 只好随口编个谎言, 说临时接到朋友的电话, 多聊了几句, 因此错过了班车。
冲上一杯咖啡, 我在咖啡的浓香中展开了一天的忙碌。
中午, 吃着林媚帮我买上来的盒饭, 我的耳朵避无可避地受到林媚“魔音穿脑”的荼毒:
“嘿嘿, 宁蓝, 我昨天很有收获哦, 居然打听到我们这座办公大楼的灵异史耶!”
我趁她不注意, 偷偷地翻了个白眼, 实在受不了这超爱八卦的家伙。
林媚见到我无动于衷地只顾吃饭, 就嘟起小嘴, 不满地说:“宁蓝, 你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我为你跑腿买饭, 还讲故事给你听让你放松心情。 你说, 你现在这是听故事的人应有的态度吗? 好歹也说一句‘然后呢?’, 不然人家怎么往下讲嘛?”
迫于“压力”, 我只好含着饭, 问了一句:“然后呢?”以便于林大小姐继续开讲她精彩的故事。
“这才对嘛。”林媚得意地笑笑,故意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说:“十三楼的某公司三年前死过一个女秘书哦。 据说是晚上和老板一起加班时, 被禽兽老板QJ了。 她受不了这委屈, 就假借晚上加班之名, 在办公室里自杀了。 而她的老板后来也在办公室里心脏病发死掉了, 大家都说是她回来报的仇。 本来嘛, 仇也报了, 她也该投胎去了吧, 但大楼里的人加班时仍会碰到些奇怪的事情, 于是, 趁着租约到期, 都陆陆续续地搬走了。 因为无人伤忙, 所以事情也没闹大。 大楼物管部的人对此事讳莫如深, 再后来不知怎么回事, 好像也没怎么再闹了, 大楼才又重新招租。 我们公司就是两年前搬进来的。”
“哦? 那些加班的人都碰到些什么事呢?”我多嘴地问了一句。
林媚并没发现我异常的多嘴, 反倒开心地以为我终于开窍了, 懂得听故事时要适时地发问:“这个也是我想知道的呢。 物管部那帅哥的口风紧得很, 我昨天旁敲侧击了好久才知道事情的大概。 今天下班我再找他吃饭聊天去。”
“哦。 休息时间快过了, 赶快准备工作吧。”我草草吃完饭, 冲了一杯咖啡压惊, 再次埋头工作。
“宁蓝, 下班了啦。 我约了物管部的帅哥吃饭, 你也一起来呀。”林媚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对我说。
我看看案头还有几份客户资料没整理完, 估计又得加班, 只好叹了口气,让她自个儿先走了。
当我被林媚打来的电话吓一跳时,已是晚上9点钟了, 黑压压的办公室里仍然只有我一个人。 林媚本想和我详聊她今天套到的故事, 但一知道我还在办公室里,很是惊讶, 催着我赶紧回家吃饭去, 别饿坏了,有事明天再聊。 我忽然觉得很感动, 都说商场没有真朋友, 今天自己居然有幸遇到一个, 实在是福气呀。
收好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电脑小风扇“滋滋”地响。 林媚的电话无意中提醒了我女秘书的故事, 如若大冬天被当头淋了一盆冰水, 我从头冷到了脚。
“扣、扣、扣……”偏偏这个时候, 我依稀听到门外走廊里响起了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仿佛由远而近地向着办公室走来。 我们公司租了整层楼, 而现在, 全公司只有我一个人在加班。 是其他公司的人吗? 不可能吧。 这幢办公楼不算地下停车场一共20层, 我们公司在16层。 除非停电, 否则不会有人舍电梯而走楼梯, 更何况是穿着高跟鞋的女生。
脚步声到了门口就没了, 好像有人停下来张望, 不知为何没有进来。 我躲在办公桌旁, 努力地向门口看去, 模糊的走廊灯依然模糊, 我怎么也见不到半个人影。 可是, 越发现没有异常的东西我越害怕, 天晓得它到底长的什么样, 躲着哪个角落里等着逮我?
僵持了一会儿,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不过却是渐渐远离。 我怕它诈我, 多等了五分钟, 确定它不会回来了, 我才迅速关掉电脑和台灯, 也顾不得收拾办公桌, 提起包包轻手轻脚地溜到门边, 靠着墙往外瞅了瞅, 再次确定安全了, 我才一鼓作气冲出门, 锁好。
背靠在电梯旁的墙上, 两眼左右瞄着, 右手用尽吃奶的力气死按着电梯键, 多希望这样做能让电梯快点升上来啊。 好不容易听到“叮”的一声, 对此时惊魂未定的我来说, 无疑是圣乐! 电梯门打开了, 我旋风般地转了进去, 反复按着关门键, 生怕关得慢了让它闪了进来。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紧的一刹那, 我清楚地听到一个清脆的女人的笑声。 我整个头皮都炸了起来! 但电梯门到底是关上了, 电梯一切正常。
哈利路亚! 观音菩萨! 上帝啊! 不是说不闹了吗? 为啥偏偏又被我碰上了呢? 呜呜呜……
(四)
星期五, 周末了。 公司里每个人都带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懒散笑容。 我顶着两个化妆品也盖不住的黑眼圈回到了公司。 白天的公司一如往常, 全没有昨晚阴森的气氛, 仿佛所有的所有都仅仅是我的幻觉而已。 这, 也是我所盼望的。
林媚一见我来到座位上, 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 向我报告她从帅哥口中敲来的小道消息:“宁蓝,原来那些加班的人偶尔会听到走廊里有高跟鞋走路的声音, 或是女人的笑声。 壮着胆子出来看, 却什么都没有。 晚上去女厕所, 会见到一片红色的裙角闪过, 但又有人说是白色的。 再或者深夜坐电梯时, 电梯会无缘无故地在13楼停一下; 要不就直上天台,然后才下到一楼。 电梯监控室那边却显示电梯一切正常。 你说吓人不吓人?”
林媚一口气说完,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脸色不大好, 眼框上还有两个媲美国宝大熊猫的黑眼圈:“宁蓝, 你不舒服吗? 要不要请假回家休息一下?”
我虚弱地笑了笑:“没事。 只是昨晚没睡好而已。”我昨天是真被吓到了,睡得断断续续, 夜里醒了好几次。 然而, 我清楚林媚其实是特胆小的人, 这些灵异事件当故事听听她接受得了, 可如果故事变成真事, 那她指不定会被吓成啥样。 因此, 我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她的好。反正她极少加班, 也碰不上这些事。
林媚不放心地说:“你呀, 别把自己绷得太紧的, 弦太紧是会断的。 如果有事记得要叫我呀, 我会帮你请假的。”
林媚的仗义总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喜欢她。 至少, 于我来说是如此。
精神不济的我, 依赖着咖啡的帮助, 终于完成了今天的工作任务。 今晚好好睡一觉, 明早就要参加升职面试了呢。
看看时间, 7点钟了。 热爱狂欢的人们在周末都是极准时下班的, 所以, 很不幸地, 我再次一个人待在黑暗的办公室里。 明确了害怕的对象后, 我反倒不再惧怕黑暗, 这大概是注意力被转移了吧——很奇怪的现象。
上两次都是很晚才会出现灵异事件的, 今天这么早, 我应该可以从容下班了吧? 穷人家的孩子总是坚强且乐观的。
我哼着歌儿, 整理好办公桌, 关灯, 锁门。 不用狼狈逃跑的感觉真好!
进电梯前, 仍是不可避免地小小地担心了一下, 为林媚今早的话。 但前两晚的电梯一切正常呀, 而且现在才7点多呢。 自我安慰了一番, 然后跨入门户大开的电梯, 按亮了一楼的键。
电梯开始往下降, 不是往上升, 说明不会去天台, 好!
电梯就要到13楼了, 没有一丝要停顿的迹象, 说明也不会在13楼停……电梯以正常速度经过了13楼, 好!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以后升任经理, 发第一笔工资时我一定要先买一套电脑, 这样就不用在办公室加班了。 耶!
电梯要到达一楼了, 我嘴角轻扬地期待着快快回家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慢……慢着, 电梯并没像预期中停在一楼, 而是依然均速往下降……
一楼下面是什么? 是地下停车场! 我明明见到电梯内的按键只有一楼的键是亮着的, 那电梯为什么会跳过一楼停在地下停车场?
我的心顿时抽紧了, 五脏六腑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压挤在一起, 逼得我呼吸困难, 整个人不禁哆嗦起来。
电梯门慢慢地打开了。 阔大的停车场里空空如也, 幽暗的吸顶灯没能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把黑暗劈开, 反倒为无边的黑暗增加了阴森的气氛。
我睁大着双眼, 不敢错漏一丝一毫可疑的东西; 右手紧紧地按死关门键。 关门吧, 关门吧, 快点关门吧……我的心祈祷着。
也许上天终于收到我的求救信号了吧, 门, 开始缓缓闭合。 短短的几秒钟我却仿佛经历了好几年。
电梯再次往上攀升, 很正常地停在一楼时我仍是心有余悸。 一见到电梯门外熟悉的场景, 我眼泪都快要飙出来了。 老天保佑, 我到底是回来人间了!
这一夜, 我彻底地失眠了, 尽管我很清楚明天要参加升职面试。 睡前喝的那杯牛奶只让我多去了两次洗手间, 却不曾让我产生丝毫的睡意。 一向不会失眠的我当然也不可能准备安眠药, 所以, 我很无奈地开着床头灯, 一直看书看到天亮。
(五)
我的黑眼圈又加深了几分。 清晨起来洗脸时, 我只能垂头丧气地对着镜中双目无神憔悴不堪的自己苦笑。 以这个状态去参加面试, 胜算有几分?
“五号, 宁蓝。”我的号牌被叫到时,我正靠在林媚的肩上昏昏欲睡。
我努力睁开浮肿的双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整整衣服, 大步走向面试室, 如同赴刑场般悲壮。
结果在意料之中, 我落选了。 林媚亦是。
我们一起去吃饭, 叫了好多菜, 决心要化悲愤为食欲!
正吃到兴头上时, 我的手机响了。 是刚刚合作过的某客户打来的, 他很欣赏我的才能, 希望我能到他的公司担任业务部经理。 跌落在谷底的心突然被万丈阳光照耀着, 兴奋得让我想蹦上餐桌来一段即兴的华尔滋。
挂掉电话, 我笑不拢嘴地与林媚分享我的喜悦。 出乎我的意料, 林媚完全不似平日一般展颜欢笑。
木无表情地放下筷子, 林媚拿起纸巾擦擦嘴:“你前两晚碰到的灵异事件是我设计的。”
我如被敲了当头一棒, 眼睛愣愣地看着林媚熟悉的脸庞陌生的神情, 筷子上的鸡块掉落在碗里, 溅起的汤汁滴在我新买的鹅黄色套装上。
“我送给你的那罐咖啡是混入了少量致幻剂的; 所有的鬼故事是我给你的心理暗示; 前晚临走时, 我藏了一个设好开机时间的微型录音机在办公室门口; 昨晚, 我支开了电梯监控室的保卫员, 自行操作了一下。”林媚冷冷地陈述着, 不带一丝感情。
“为什么?” 我好像也只有这句台词可说了。
“从大学开始, 我一直都比你优越。 甚至出来社会工作, 我找到的公司也比你的好; 你能来公司工作还是我给介绍的。 而你, 居然要爬过我做我的顶头上司? 没门!
既然你决定要跳槽了, 那也好。 就祝你好运吧。”
林媚拿起帐单心算了一下, 把她的那份饭钱与帐单一起放回桌上, 提起皮包, 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呆若木鸡的我对着一桌子的残羹冷炙, 无语。 是我太天真还是这个社会太现实? 我不知道。
(全文完)